《古文观止》卷七·北山移文·孔稚珪

钟山之英，草堂之灵，

紫金山的山神，草堂的守护神，

✦北山：又名钟山，即今南京紫金山。✦移文，文书的一种，近于檄文。✦英；精灵，指山神。✦草堂：指草堂寺。文中受指摘的人物周颙曾游蜀之草堂寺，后来在钟山仿造了一座。

驰烟驿路，勒移山庭。

在大路上腾云驾雾地奔驰，把这篇讥讽假隐士的移文刻在山前：

✦驰烟驿路：驾着云雾，在驿道上奔走。✦勒：刻。✦移：即移文。✦山庭：山居的庭院。

夫以耿介拔俗之标，潇洒出尘之想，

那性格正直、超越流俗的仪表，那无拘无束、超出尘世的态度，

✦耿介：光明正大。✦拔俗：超脱流俗。✦标：风度。✦出尘：超出尘世。

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吾方知之矣。

和白雪相比，等于它的洁白，志气轩昂，高出青云。这种隐士，我知道他在这世界上，可还没见过。

✦度（duó）：衡量。✦方：比。✦干：触，凌驾。

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盼，

像他这种人，直立世外，品格洁白；把千金看成一粒草籽，根本不理它；

✦亭亭：耸立的样子。✦物表：万物之上。✦皎皎：洁白的样子。 ✦芥千金：以千金当作小草。芥，用作动词。✦盼：顾。

屣万乘其如脱，闻凤吹于洛浦，

摆脱皇帝的宝座，像脱掉一双破鞋子；听到王子乔在洛水边吹笙，像凤鸟长鸣；

✦屣（xǐ）：草鞋。这句是说摆脱天子之位如脱破鞋一样容易。✦凤吹：《列仙传》有：“王子乔，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鸣，游伊、雒（同洛）之间。”洛浦：洛水边。

值薪歌于延濑，固亦有焉。

在长河边碰到一边打柴一边唱歌的隐士。这种隐士，世界上本来也有。

✦值：遇。✦延濑：长河沙岸。《文选》引吕向说：“苏门先生游于延濑，见一人采薪，谓之曰：‘子以此终乎？’采薪人曰：‘吾闻圣人无怀，以道德为心，何怪乎而为哀也。’遂为歌二章而去。”

岂期终始参差，苍黄反覆，泪翟子之悲，恸朱公之哭，

谁料得到有人前后不一，变化无常，我们真要为墨翟的悲痛而流泪，为杨朱的哭泣而哀号。

✦终始参差：前后不一致。✦苍黄反覆：青色和黄色变化不定。✦泪：用作动词，流泪。✦翟子：指墨翟。《淮南子·说林训》有：“墨子见练丝而泣之，为其可以黄，可以黑。” ✦恸（tònɡ）哭：痛哭。✦朱公：指杨朱。据《淮南子·说林训》：“杨子见歧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

乍回迹以心染，或先贞而后黩，何其谬哉！

因为那个人暂时隐居山林，实际一心想当官；他开头倒洁身自好，后来却同流合污，多么虚伪呀！

✦乍：刚才。✦回迹：指隐居。✦心染：心想着世俗。✦贞：坚贞，指洁身自好。✦黩（dú）：污浊，指同流合污。

呜呼！尚生不存，仲氏既往，山阿寂寥，千载谁赏？

唉！尚先生早已逝世了，仲先生也已经离开了我们，深山的角落里已经没有真正的隐士，千年之久，有谁值得我们欣赏？

✦尚生：指尚长，东汉隐士。据《后汉书·逸民传》：“尚长，字子平，隐居不仕。” ✦仲氏：指仲长统。《后汉书·仲长统传》：“仲长统，字公理，……统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默语无常，时人或谓之狂生。每州郡命召，辄称疾不就。” ✦ 山阿：山之弯曲处。

世有周子，隽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

世界上有一位周先生，他是流俗中才智不凡的人，有文彩，又渊博；既懂老庄哲学，又懂各种史书。

✦周子：即周颙。 ✦隽俗：才智出众。✦ 文：有文采。 ✦ 玄：指老庄玄学。✦史：史学。

然而学遁东鲁，习隐南郭，

他却学习颜阖隐居在东方的鲁国，学习南郭子綦超然物外，

✦学遁东鲁：指学习鲁国隐士逃官。《庄子·让王》记载：鲁国国君派人用重金聘请隐士颜阖出世。颜阖对使者说，恐怕听错了，回去问问清楚。等到使者问清了再回来时，颜阖已经不见了。 ✦习隐：学着隐居。✦南郭：即古时隐士南郭子綦。✦习隐南郭：意即学习南郭子綦的超然物外，忘情于一切。

窃吹草堂，滥巾北岳，诱我松桂，欺我云壑。

滥竽充数在草堂充当隐士，戴着隐士的头巾在北山冒充，欺骗我们的松树和桂树，以及深藏在云雾里的山谷，

✦窃吹：窃取吹竽的位置。借用《韩非子·内储说》中“滥竽充数”的典故，说周子是伪装的隐士。✦滥：不得当。✦巾：指隐士头巾。✦北岳：即北山。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周子在北山草堂冒充隐士。

虽假容于江皋，乃缨情于好爵。

虽然在长江边的紫金山里装扮隐士，一个心眼却总是关注着美好的官职。

✦假容：指装做隐士的样子。✦江皋：江边高地。 ✦缨情：系心。✦爵：官爵。

其始至也，将欲排巢父，拉许由，傲百氏，

他刚来的时候，简直要超过巢父，压倒许由，轻视诸子百家，

✦巢父、许由：都是尧时拒不做官，坚持隐居的高士。✦百氏：指诸子百家。

蔑王侯，风情张日，霜气横秋。

蔑视王公贵人，风度开朗得像太阳，神气严肃得盖过秋霜。

✦风情：气概。✦张（zhànɡ）日：比太阳还要伟大。✦ 霜气：指凛若严霜的神气。✦横秋：横贯寒秋。

或叹幽人长往，或怨王孙不游。

他有时赞叹古代隐士的长期隐逸，有时埋怨贵族子弟贪恋富贵，不来隐居。

✦幽人：指隐士。✦长往：指久离尘世，长期隐遁。 ✦王孙：贵族子弟。

谈空空于释部，核玄玄于道流。

他用佛经来说明佛家的义理，又和道士们研究高深的道家学说。

✦空空：佛家语，佛家认为一切事物都没有实体，叫做空。✦释部：指佛经。✦核（hé）：考核。✦玄玄：道家语，谓道的微妙幽深。✦《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道流：道家者流。

务光何足比，涓子不能俦。

哪里值得和务光比，涓子更是比不上他。

✦务光：《列仙传》：“务光者，夏时人也。”  ✦ 涓子：齐国人，隐于宕山。✦俦（chóu）：匹敌。

及其鸣驺人谷，鹤书赴陇，形驰魄散，志变神动。

等到皇帝的使者带着前呼后拥的卫队进入山里，皇帝征召的诏书送到山中，他立刻兴奋得魂不附体，

✦鸣驺（zōu）：古时显贵出行，随从的骑卒吆喝开道。 ✦鹤书：指诏书。✦陇：指北山。

尔乃眉轩席次，袂耸筵上，

于是坐在座位上眉飞色舞，坐在筵席上袖子也高高飘起来，

✦尔乃：于是。✦眉轩：眉飞色舞。✦轩：高扬。✦席次：座次。✦耸：高举。

焚芰制而裂荷衣，抗尘容而走俗状。

烧掉用芰荷做的隐士的衣服，显现出尘世的仪容，恣意表现出俗人的状态。

✦芰制、荷衣：用菱、荷制成的隐者衣服。✦抗：显现出。✦尘容：世俗小人的样子。✦走：驰骋，这里指恣意表现。

风云凄其带愤，石泉咽而下怆。

风云悲痛而又愤怒，山石中的泉水呜咽生悲，

✦凄：悲哀。 ✦咽（yè）：鸣咽。✦下怆（chuànɡ）：犹生悲。

望林峦而有失，顾草木而如丧。

遥望长满树木的山峦，好像它们也丢失了什么似的，回头看看草木也若有所失。

至其纽金章，绾墨绶，跨属城之雄，冠百里之首，

到他佩带铜印，系挂黑绶，当上县官了，拥有郡属的首县，政绩数各县的第一，

✦纽：系，挂。✦金章：铜印。✦绾（wǎn）：系。✦墨绶：即黑色的带子。汉制，万户以上之县的长官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秩在六百石以上，则铜印黑绶。这里以“金章”、“墨绶”象征县令，指周颙做了海盐县令。 ✦跨：超越。✦属城：指一郡所属的各县。✦雄：杰出的人。✦冠：位居第一。✦百里：汉制，县大约方百里，这里用来代表县。

张英风于海甸，驰妙誉于浙右。

在滨海地区传播好声望，在浙水北边一带流传好名誉。

✦英风：英名威风。✦海甸：海边地区。指海盐县。✦浙右：钱塘江之南，即海盐县所在地。

道帙长摈，法筵久埋，

道教的经典永远埋葬了，讲佛法的坐位也长期地罩满灰尘。

✦道帙：指道家书籍。帙（zhì），书套。✦摈：抛弃。 ✦法筵：讲佛法的坐席。

敲扑喧嚣犯其虑，牒诉倥偬装其怀。

鞭打犯人的喧哗声侵占着他的心思，繁多的文书和讼状塞满了他的胸怀。

✦敲扑：敲打，鞭笞。✦喧嚣：打犯人时的喧哗声。✦虑：心思。 ✦牒：公文。✦诉：诉状。✦倥偬（kǒnɡzōnɡ）：繁忙。

琴歌既断，酒赋无续。常绸缪于结课，每纷纶于折狱。

弹琴唱歌，饮酒写诗，这种隐士的生活早已停止，经常纠缠在考核政务等级的事情上，总是在审判案件的事情上忙碌着。

✦绸缪（móu）：纠缠。✦结课：指考核官吏政绩。 ✦纷纶：繁乱，忙碌。✦折狱：断案。

笼张赵于往图，架卓鲁于前箓。

他要做到书上记载的张敞、赵广汉的政绩，还要超过书上记载的卓茂、鲁恭的成就。

✦笼：笼盖。✦张、赵：张敞、赵广汉，二人都曾做过京兆尹，是西汉名臣。✦往图：过去的功绩记录。✦架：凌驾、超越。✦卓鲁：卓茂、鲁恭，两人曾当过县令，颇有政绩。✦前箓（lù）：与“往图”义同。✦箓：簿籍，指功劳簿。

希踪三辅豪，驰声九州牧。

他希望赶上三辅中杰出的人物，传播声名到天下的地方长官那儿。

✦希踪：希望赶上。✦三辅：指西汉治理京畿地区的职官。✦驰声：传播名声。✦九州：古时天下分九州。✦牧：州的军政长官。

使其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荫，白云谁侣？

使得我们山上半天云霞孤独地映照大地，皎洁的月亮一个儿升在天边，青松白费了一片清荫，白云飘浮着，能和谁作伴？

✦落：余下。

涧户摧绝无与归，石径荒凉徒延伫。

涧户渐渐破坏了，没有人在那儿走动了，山石上的小路也荒凉了，

✦涧户：涧两边的山构成门户形状。✦摧绝：破坏。✦延伫（zhù）：长久站立。

至于还飙人幕，写雾出楹，

晚上，旋风吹进窗帘；早上，轻雾散在堂前柱子边，

✦还（xuān）飙：旋风。 ✦写：同泻，吐。✦楹：堂前柱子。

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

隐士的帷帐里空空的，只有夜晚的鹤在哀鸣；隐士离开了，早上蹦来的猴子惊诧地寻找着。

✦蕙帐：用香草做的帷帐，多为隐士所用。 ✦山人：指隐士。

昔闻投簪逸海岸，今见解兰缚尘缨。

从前听说汉朝的疏广丢掉官不做，隐居到海边去；现在却看见周先生放弃隐居生活甘愿让仕途的绳索捆绑着。

✦簪：官吏用来别住头发的簪子。✦投簪：指弃官。这里是借用东汉疏广辞官归隐东海事。疏广，东海兰陵人，兰陵近海，所以说“逸海岸”。✦逸：隐遁。 ✦兰：指兰佩。《离骚》：“纫秋兰以似佩。”这里指隐士的服饰。✦尘缨：世俗的冠带。✦缚尘缨：指走入仕途。

于是南岳献嘲，北陇腾笑，列壑争讥，攒峰竦诮。

于是南岳向我们北山草堂投来了嘲讽，北垄任情地讥笑，所有山谷都争先恐后地讽刺我们，密聚着的山峰也伸长脖子来讥诮。

✦攒（cuán）峰：聚在一起的山峰。

慨游子之我欺，悲无人以赴吊。

我们只有慨叹那位周先生欺骗了我们，对于没有谁来同情并慰问，我们也感到悲哀。

✦游子：指周顒。✦吊：慰问。

故其林惭无尽，涧愧不歇，秋桂遣风，春萝摆月。

所以，我们的树林惭愧的不得了，我们的涧溪也羞愧得很，秋天的桂花、春天的茑萝，都因为惭愧而打发清风和明月回去。

✦遣：打发。✦萝：女萝。这两句意思是说秋桂春萝，也因惭愧而打发风不要传播其香，不要月衬其美。

骋西山之逸议，驰东皋之素谒。

我们只有赶快传布伯夷、叔齐的隐居言论，和阮籍安贫乐道的话，谴责周先生的背叛行为。

✦骋：迅速传布。✦西山：泛指隐士所居之地。✦逸议：隐逸之士的清议。✦皋：水边高地。✦素谒：指布衣之士的言论。

今又促装下邑，浪拽上京。

现在，周先生又从山阴县匆匆地整理行装，急忙坐船来到南京。

✦促装：急治行装。✦下邑：对京都来说，县称下邑。这里指海盐县。✦浪拽（yì）：摇船。✦上京：对县来说，京都称上京。这里指建康（今南京）。以上两句指周颙任海盐县令期满，正奔赴建康，等候升迁。

虽情投于魏阙，或假步于山扃。

虽然他一个心眼儿记挂着朝廷，却又要经过我们北山的山门。

岂可使芳杜厚颜，薛荔蒙耻，碧岭再辱，丹崖重滓，

难道能让我们山上的香草杜若感到羞耻，薜荔受到污辱，碧绿山岭再被欺侮，红色山岩重新被糟踏；

✦魏阙：指朝廷。✦假步：路过。✦山扃（jiōnɡ）：山门。✦芳杜：即香草杜若。

尘游躅于蕙路，污渌池以洗耳？

在长满香草的路上，被他的脚步所沾污；听了他说话的声音，赶快去洗耳，因而弄脏我们的清水池塘吗？

✦尘：用作动词，污染。✦游躅（zhuó）：游迹。✦蕙路：长着蕙草的山路。✦渌（lù）池：清水池。

宜扃岫幌，掩云关，敛轻雾，藏鸣湍，

应该关上山窗，让云掩蔽北山，收起轻纱般的雾气，藏起琮琮作响的山泉；

✦扃（jiōng）：用如动词，关上。✦岫（xiù）：山洞。✦云关：指云出处。

截来辕于谷口，杜妄辔于郊端。

在谷口堵住他进山的车子，在山外拦住他狂奔的马。

✦来辕：指周顒的车。✦杜：堵住。✦妄:狂乱。✦辔；马缰，这里指代马。

于是丛条瞋胆，叠颖怒魄，

这时，聚在一起的树枝，肝胆都被他气坏了；重重叠叠的草穗，魂魄都发怒了。

✦丛条：聚在一起的树枝。✦瞋（chēn）：怒目相视。✦颖：指草木穗。

或飞柯以折轮，乍低枝而扫迹。

有的飞出树枝打断他的车轮，有的突然弯下树枝扫除他的足迹。

✦柯：树枝。✦扫迹：指扫除周顒走后留在路上的污迹。

请回俗士驾，为君谢逋客。

它们对我们山神和草堂守护神说：“叫那个政客快滚吧！我们给你们拒绝这个逃兵！”

✦君：指北山山神。✦谢：辞绝。✦逋（bū）客：逃客，指周颙。 

本篇简介

《北山移文》是南齐孔稚珪的传世名篇。文章通篇以北山神灵的口吻行文，诙谐戏谑地揭露了封建社会以隐居为出仕捷径的知识分子的丑陋形象。

作者把自然人化，群山、石泉、飞柯、低枝、青松、明月、白云、高霞等在作者笔下无不是有正义感。而周颙之流先道貌岸然隐，而后得意非凡应诏出仕的卑劣行径。“身在江海之上，心居魏阙之下”，有隐居之名而无隐居之实，汲汲以求仕进的虚伪面目则被揭露和讽刺得淋漓尽致。

本文是骈体文的典范之作，语言形象优美，属对精工，笔锋犀利，运用拟人化手法描绘山灵景物，更使文章活泼生动，讽刺辛辣。

本篇名句

以耿介拔俗之标，潇洒出尘之想，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

那性格正直、超越流俗的仪表，那无拘无束、超出尘世的态度，和白雪相比，等于它的洁白，志气轩昂，高出青云。